放弃也是一种智慧
这方镇纸,在我案头怕有十个年头了。它是朋友从敦煌带回的,仿的胡杨木纹,漆作沉郁的赭黄,一头雕着嶙峋的枝干,一头伏着匹骆驼,昂首向天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它很重,压得住最狂狷的宣纸,也镇得住我那些年里最纷乱的思绪。我写稿,读书,乃至无端地发怔,目光总要落在那匹骆驼上。它沉默的负重,几乎成了我对自己的一种期许,一种无言的训诫:要稳,要忍,要如它一般,将生命所有的沙与尘都扛在背上,一步步走下去,走到绿洲,或者,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
可近来,我瞧着它,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、陌生的倦意。那倦意是绵密的,无声的,像初春的湿气,不知不觉就渗进了骨缝里。我看着那骆驼紧绷的脖颈,那仿佛深陷流沙仍奋力向前的姿态,忽然觉得,它一定很累。那累,隔着冰凉的树脂与漆层,一丝丝地传递到我的指尖,再蔓进心里去。我移开目光,望向窗外。院里的老梅,前几日还繁华满枝,一场不疾不徐的雨过后,深红浅粉的花瓣,便静静地铺了一地,剩下些墨黑的、疏朗的枝子,伸向灰白的天,竟另有一种清减的、爽利的美。
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仿佛“铮”地一声,极轻,却极清晰地,断了。
我想起幼时读《庄子》,读到“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”。那时不懂,觉得那“相濡以沫”的情义是何等悲壮感人,为何要“相忘”呢?此刻,对着这满地的落英与清瘦的梅枝,那句子却像一粒深埋的莲子,经年的时光如水,竟在此时悄然顶破心壤,冒出一点清苦的芽来。原来,那“忘”,并非薄情,而是自知。泉既已涸,陆行终非鱼之所适;与其耗尽彼此最后一口湿气,在泥淖里做一场惨烈的、注定徒劳的殉道,不若毅然转身,各寻那属于自己的、浩渺的江湖。那转身的刹那,需要何等的清醒,与何等的勇气!那放弃的,不是情义,而是绝境;那选择的,不是背离,而是彼此更大的、生的可能。

这不是退缩,是松绑。不是溃败,是转移阵地。给骏马一片草原,给鲸鱼一方深海,也给疲惫的骆驼,卸下那本不属于它的、过重的行囊。天地如此宽广,为何定要将自己囚禁在一幅早已褪色的地图、一种他人期许的姿态里呢?
我伸手,将那方沉重的镇纸,从摊开的书卷上移开。没有它压着,雪白的纸页边缘,竟微微地向上卷翘起来,像一个轻快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靥。我将它放进抽屉的深处,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给一段漫长的、无声的对话,画上了一个平和的句点。

案头空了,视野却仿佛一下子开阔了许多。窗外的光毫无遮拦地流泻进来,照着空无一物的桌面,也照着我此刻空空落落、却莫名松快的心。放弃,原来是这样一种轻盈的智慧。它让你从自己编织的茧里,从他人目光的牢笼里,从那些早已干涸的“泉”畔,静静转身,拍拍衣上的尘,然后,走向真正属于自己的、水草丰美的江湖。那前路或许迷茫,但风是自由的,呼吸也是。(陕煤运销集团智能公司 文钰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