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吃好人饼，是初到九华山双溪寺。
2025年农历春节前夕，摄制组为了拍摄地藏菩萨的纪录片，住进了双溪寺。第二天早上吃饭，义工阿姨说：师父给你们留了“好人饼”。
“好人饼”？伙伴们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细看那饼不过巴掌大小，就是面粉和芝麻的简单结合，可一口咬下去，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窜上舌尖，竟使我想起家乡的千层饼来。
家乡的千层饼，相传是唐时皇帝赐给玄奘大师的。这传说未必可信，但乡人言之凿凿，连县志上也有记载。小时候每逢年节，母亲总会为我和妹妹做这饼，后来餐馆里也流行起来，花样翻新，有的加奶酪，有的撒胡椒，一盘卖得老贵。我尝过一两家，与记忆中的味道相去甚远，想来食物一旦被商业发酵，再尝便不是原来的滋味了。
在寺里住得久了，我渐渐发现了"好人饼"的奥秘，这个奥秘来源于常观师父。
常观师父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，眉目清秀，脸上总是挂着微笑，全无出家人常有的庄严气派，倒是多了一份恬淡与慈悲。受双溪寺住持果心大和尚的委派，常观师父协助我们摄制组在九华山期间的工作，这就让摄制组的小伙伴与常观师父有了更多的接触。
做饼是一件蛮辛苦的事情，常观师父要起的很早，才能不误寺庙里的其他工作。因为我们用餐比较晚，师父就给我们留着，冬天饼凉的快，他就细心告诉我们，饼要加热后再吃。住在双溪寺那段时间，我经常跑到厨房“偷艺”。常观师父做饼时，系着围裙和面，僧袍下摆掖在腰间，活像个面点铺子的老师傅。师父和面时，总要多揉三遍，芝麻放很多，而且要在面上压的很实。“做好人如做饼”常观师父说：“少一道工序都不行。慈悲是面，智慧是芝麻”。那一刻，我突然了然，原来菩萨不仅仅是高坐莲台上，他们系着围裙，沾着面粉，把佛法揉进面团里，等着有缘人来尝那一口热乎气儿。
后来，寺庙的义工阿姨告诉我，常观师父在家时，做过一段面点师，来到双溪寺后，经常给僧众、信众做饼吃，因为双溪寺供奉着大兴和尚真身，这位被九华山民众称为地藏菩萨转世的高僧生前常常告诫众人：好人好自己、坏人坏自己。大家就把常观师父做的饼叫作好人饼。
其实好人饼与千层饼，原料做法迥异，本无相似之处。大约人在异乡，舌尖上的记忆便会自作主张地勾连起来罢。
遥想当年，玄奘万里跋涉，想必也怀念过故乡的饮食。只是经书太重，装不下口腹之欲，终于都化作了诵经声。而今我吃着双溪寺的好人饼，想着家乡的千层饼，竟觉得这两种毫不相干的食物，在记忆的蒸笼里渐渐混作一团了。
食物如此，人亦如此。常观不是玄奘，好人饼也不是千层饼。只是看久了，想久了，便觉得他们本该是一回事。
从九华山双溪寺回来，有人问我，禅是什么？我说：禅是一张好人饼。
作者：原CCTV老故事频道《故乡》栏目制片人、西藏文化研究学者 （胡 轲）
